李磊被安东这小子一句话搞得不知道说啥好了。
他被搀扶着站了起来,还没站稳,腿一软就往旁边栽,安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旁边另一个战士也赶紧搭了把手,才没让他摔在地上。
“别动了别动了!”老李同志已经提着担架走了进来,往地上一放,咔嚓几声展开,拍了拍担架面,“躺上去,让你动再动。”
方言认出来,这东西是之前自己设计的折叠担架的量产版本。
李磊这会儿脸红脖子粗,想说什么,又憋了回去,咬着牙在安东和战士的搀扶下慢慢躺到了担架上。
躺下去的时候他还是扯到了伤口,闷哼一声,额头瞬间又渗出一层细汗。
方言蹲在旁边,等他躺稳了,才说:
“这个姿势好,侧卧,右腿微屈,别伸直,保持现在的角度就行。待会儿到了手术室也别动,我让人把你抬上去。”
李磊点了点头,没有再逞强。
一个年轻男人的自尊心和身体这会儿在打架。
谁都没说什么。
老李同志一挥手:“走了!”
安东和战士一人一头,抬起担架往外走。
方言跟在旁边,赵炳南和关幼波走在后面,一行人出了别墅门,顺着路灯照亮的柏油路朝门诊部方向走去。
这会儿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这山间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初秋的一股子凉意。
关幼波对着赵老提醒,让他赶紧裹紧衣服别着凉了。
毕竟是八十多的老头子了,这不注意就生病了,回头家里人还怪是帮着方言做手术才感冒了,那可就冤枉了。
这会儿担架上的李磊咬着牙不吭声,但额头上那层汗一直在往外冒。
方言走在他旁边,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,只是在路过一个路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,确认他状态还稳得住。
几分钟后,到了门诊部那栋小别墅。
秦开远已经等在门口,看到担架过来,立刻上前帮忙稳住门:
“都准备好了!手术室消过毒了,器械也摆好了。”
“方大夫随时可以动手术。”
“好。”方言应了一声,跟着担架一起进了手术准备间。
换衣服、刷手、穿手术衣、戴手套,方言的动作比下午又流畅了几分。
他擦干手走进手术室的时候,李磊已经被脱光了身上原来的衣物裤子,换了一身专门做手术的衣物被抬上了手术台,右腿微屈,侧卧着,姿势和他刚才在房间里一样。
赵炳南坐在角落的凳子上,没有穿手术衣,只是戴了口罩和帽子,隔着一张器械台的距离看着。
关幼波也坐在旁边,他的醒酒针起了效果,此刻目光已经清明,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,一言不发的盯着方言接下来的动作。
方言走到手术台前,无影灯的光线打在李磊大腿后侧那片暗红色的疤痕区域上。
他先用手背感受了一下伤口的温度,然后拿起碘伏棉球,从疤痕中央向外圈消毒了三遍。
然后方言想起赵老那手和截脉针法类似的止痛针法,他转头朝着赵炳南看去。
赵炳南看到方言投来的目光问道:
“怎么?”
“赵老,下午您给丁建伟做手术的时候,用了一套围刺止痛针法,我想用一下。李磊这个窦道位置深,靠近坐骨神经,扩创的时候我操作再轻也难免会牵拉到深层组织。如果能用这套针法把局部痛觉阻断,他不用硬扛,我也
能更专注地做手术。”
赵炳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点点头。
接着他从邓丙戌手里接过针盒,打开盖子,捻出五根一寸半的毫针,用酒精棉快速擦拭了一遍。
“这套针法叫·围刺止痛法,老辈人也叫它‘外科截根针”。和你那个截脉针法确实是同源,都是古代军医传下来的战场急救术。你那个是截断血脉止血,我这个是截断痛觉传导。”
他走到手术台边,方言下意识让开半步,把位置让给他。
赵炳南没有急着下针,而是先伸手在李磊的伤腿周围按了一圈,找到几个关键点——窦道口周围约一寸的范围,呈梅花形分布,五个点。
“看清楚位置。”赵炳南一边用手指在皮肤上轻轻压出印记,一边说,“这五个点,不在窦道口正上方,在窦道口周围一寸的地方,沿着足太阳膀胱经和足少阳胆经的循行路线走。为什么选这两条经?因为坐骨神经的体表投影
区域,正好和这两条经的重叠度最高。”
“你那个经络实验出来过后,我也更加确定人体经络和神经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联系的,或许发明这个针法的老前辈已经在外科这块儿的手术里找到了答案,可惜就是没有完善理论,或者就是遗失在历史中了。”
一边说他一边动手。
方言站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。
主要就是要偷师。
“下针的角度要斜刺,针尖朝窦道口中心方向,不是直刺。深度约一寸,得气后快速捻转九次,用泻法,把局部的经气引向病灶,而不是散出去。”赵炳南倒是也没藏私的打算,怎么做他都说给方言。
他说着,手腕一沉,第一针刺入皮肤。
针尖破皮后,李磊的腿猛地绷了一下。
“疼吗?”赵炳南问。
“不疼,就是酸胀,像有人按住了穴位。”李磊的声音从口罩下传出来,带着一丝诧异。
赵炳南点点头,拇指向前快速捻转九次,针柄微微一颤,然后他松开手,没有停留,直接拿起第二根针。
第二针、第三针、第四针、第五针。
五根银针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全部刺入,呈梅花形分布在窦道口周围,针尖全部斜向中心。
“好了。”赵炳南直起身,吐出一口气。
喝醉了虽然趁着机会扎了醒酒针,但是这五下也比之前耗费精力。
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他退后半步,把位置让回给方言,并说道:
“现在你再碰他的伤口试试。
方言重新戴上一副新手套,用食指轻轻按了一下扩创口的边缘。
李磊这次没有任何反应。
方言加重了一点力道,又按了一下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“什么感觉?”方言问。
李磊沉默了两秒,像是在仔细体会,然后才说:
“能感觉到您的手在碰我的腿,但那种疼没有了。像是......那一片皮肤被冻住了,就剩下了个触觉。”
“有点像是在腰上打麻药那种感觉,但是这个范围更小一些,而且没有那么麻。”
方言松开手,转头看向赵炳南。
赵炳南对着方言说道:
“行了,动你的手术吧。这五根针能管两个半小时,足够你弄了。”
方言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重新拿起器械,俯身开始操作。
赵炳南看着方言接下来的操作,想着有什么需要提醒的他就开口。
方言这会儿已经麻利的先用火针开始扩创,他要沿着两个窦道口的边缘,把皮肤和浅层筋膜扩开成一个统一的开创面。
赵炳南看到方言捏着针柄的手相当稳定,他的目光也落在两个窦道口之间的皮肤上。
方言手腕一沉,烧红的针尖快如闪电般刺下,稍一旋即出,只听极轻微的“滋”一声,皮肤上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焦白小点。
他动作不停,沿着两个窦道口的边缘,每隔两亳米刺一针,针针精准落在浅层筋膜上,不多时就把两个独立的窦道口连成了一片梭形的开创面。
全程动作赵炳南都在看着,方言的手法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,比之前老练太多了。
“好!用火针法子选得对,慢性感染窦道,冷刀的话切了容易渗血,容易把邪毒带向深层,火针一边开引流口一边凝血杀菌,开门逐邪还不引邪深入。”
方言没回头,只微微点头,手里的火针最后一针落下,便放回消毒盘里。
此刻创口边缘微微焦卷,干净利落,几乎没有渗血,窦道内部的结构在无影灯下隐约可见。
他拿起最小号的刮匙,顺着开创口缓缓探入。
下一秒手里立刻传来系统加持过后“熟悉”的触感。
脑海里一下就有了经验。
这里是表层松软的腐坏肉芽,沙沙的糟烂感,刮之即落。
再往里穿过一层软绵的皮下脂肪,接着再往里是增生的纤维筋膜,韧而涩。
到七厘米深浅时,匙尖一顿,碰到了一片薄而硬滑溜溜、带着轻微搏动感的神经外膜。
继续深入。
“碰到了。”方言一顿,手腕纹丝不动的停下,然后抬起头看向赵炳南。
赵炳南也没想到这么顺利,立刻坐直了身子,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:
“确定吗?”
“先别慌,你顺着神经长轴纵向剔,绝对别横着用力。神经外膜滑得很,碰着就往旁边滑,你顺着劲走,伤不着。先刮松周围粘连,看看是不是要找的东西。
方言应了声,指尖控着刮匙没有硬撬。
他先顺着坐骨神经的走行方向,用匙尖轻轻刮松异物周围包裹的炎性肉芽,每刮两三下就稍退半分,借着生理盐水冲掉碎屑,再重新探入。
动作细得像在玉石上微雕,幅度全以毫米计算,碰到滑韧的神经外膜就立刻收力,触到硬脆的异物边缘才顺势往里探半分。
异物嵌得极紧,贴在神经鞘上几乎长在了一起。
方言也不急,脑子里的经验就给了他信心。
他就这么一下一下顺着边缘刮松粘连,匙尖贴着神经表面滑过,始终留着极薄的一层肉芽做缓冲,绝不直接剐蹭鞘膜。
赵炳南在旁边看得屏气凝神,后背都微微绷紧了,这深度,这位置,差一丝一毫就是下肢麻木的后遗症,换他自己上手,也未必能比方言更稳。
但是方言就像是机器一样精准,这给赵炳南看的都有些难以置信,这天赋也太高了点吧?
约莫三分钟,方言指尖微微一挑,刮匙顺着窦道缓缓退出。
这次匙心里托着一片小脚趾指甲盖大小的暗灰色弹片,边缘带着细碎的棱角,像是某种烧过的骨头。
“这个应该是碎弹片!”一旁的安东忍不住说道。
方言点点头:
“取出来了。”
他把刮匙放到无菌盘里。
“找到了!?”躺着的李磊也高兴的问道。
“别急,怕是不止这点。”方言对着他说道。
赵炳南也说道:
“嗯,土制竹筒雷的碎碴散得很,大弹片挡住了造影剂,小碎屑就显不出来。”
“没错。”方言点点头:
“刚取的是主异物,旁边筋膜褶皱里还有细碎硬碴,应该是炸开混进去的碎石屑,卡得更偏,窦道在这里拐了个极小的弯,造影剂没渗进去,片子上没显影。不清干净,过俩月还得复发。”
他说着把手里的小号刮匙放回器械台,主动换了根更细的弯头刮匙。
比牙签粗不了多少,匙口只有米粒大,是赵炳南带来的专用精细器械,专门用来掏深部筋膜缝隙里的残留碎屑。
赵炳南有些诧异方言居然还知道换家伙事儿,不过这会儿他没多嘴,只是继续看着。
方言这会儿,拿着弯头刮匙顺着窦道缓缓送入,先贴着神经鞘的边缘滑过,那层滑的触感始终停在旁侧。
他顿了顿,手底下还能隐约感觉到伴行血管传来的细微搏动,确认了安全边界,才往旁侧的筋膜小憩室里探。
那地方藏在臀大肌筋膜的褶皱里,角度刁钻,稍不注意就会漏掉,之前三次清创都没摸到。
又是一顿找。
“在这里。”
方言手腕微顿,指尖触到一点细碎的硬感,边缘毛糙扎手,和弹片的脆硬质感不同,是碎石碴。
着系统加持过后的手感,让他像是长了能够看透肉的眼睛,脑海里自动就出现了答案。
他没有硬刮硬撬,而是顺着筋膜纹理轻轻旋了旋刮匙,先把裹着碎屑的炎性肉芽刮松,再用匙尖轻轻一兜。
全程手肘悬得极稳,连呼吸都放得极缓,旁边的赵炳南都不自觉屏住了气。
这位置如果他没看错,应该也很靠近神经。
这会儿手抖半分就会别伤神经外膜,轻则麻木半载,重则足下垂。
有天赋啊!
约莫半分钟,方言缓缓收回刮匙。
匙心里躺着两三粒小米粒大的暗灰色石碴,还混着一点极薄的弹片碎屑,加起来也没半片指甲大,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。
“好好!又找到一块。”赵炳南点点头高兴的竖起大拇指。
“再来!”方言说道。
今天这次就是要把里面的东西给掏干净为止,要不然就断不了根,以前常听到某某战斗老英雄一辈子身体里都带着弹片取不出来,现在他知道这里面是多难操作了。
不过这会儿的他,相当有信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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