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亲是否误会了什么……”
“什么误会?贼军不是冲到了耽儿的三步之内?耽儿不曾拔剑杀敌?”
“那是谣言,我虽拔剑,但敌军都被将士给挡住了,我是有心杀贼,却没有这个机会。”
“好啊...
“陷阵之志,有死无生!”
八个字,如惊雷劈开战场沉滞的血雾。
不是嘶吼,不是怒喝,而是高顺以剑尖拄地、脊背挺如断戟时自齿缝间碾出的铁音——低哑、短促、毫无起伏,却像一柄烧红的凿子,狠狠楔进每一名残存陷阵营士卒的耳骨深处。
刹那之间,三百余尚能站立的陷阵营将士齐齐抬头。
他们脸上沾着同伴喷溅的温热血浆,甲胄被强弩凿穿数处,左肩插着半截断矢,右腿筋络崩裂、皮肉翻卷如枯叶,可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全然没了痛楚,没了迟疑,只有一片被烈火焚尽灰烬后留下的赤色澄明。
不是狂热,是肃杀。
不是赴死,是归位。
方才被弩雨撕开的缺口处,三名断臂士卒竟拖着残躯,用腰带将彼此捆缚成三角桩,以血肉为基,以断矛为刺,硬生生在溃口边缘钉下第一道人墙。他们不退,亦不呼号,只将盾牌叠于胸前,任弩矢再次凿来,便以额骨抵住盾脊,喉头滚动,无声吞咽涌至舌尖的腥甜。
高顺未动。
他只是缓缓抬剑,剑锋斜指先登死士冲锋阵列的中军核心——那是麹义所在的位置。
剑尖所向,三百余残兵随之侧身、错步、压盾、屈膝,动作如一人呼吸般整齐。他们不再结圆阵,不再守四角,而是以高顺为轴心,骤然收缩成一道不足二十步纵深的锥形锋矢。最前排十人持重盾蹲踞如磐石,次排二十人擎长戟斜举若獠牙,再后三十人执环首刀伏于盾隙之间,刀刃朝天,寒光吞吐如毒蛇信子。最后百余弓弩手则干脆弃弓,拾起阵亡袍泽遗落的短矛,双手各握一杆,矛尖向前,矛尾抵地,以肩胛为弓臂,以脊椎为弦,将全身筋骨绷成一张蓄满雷霆的巨弩。
这不是兵法。
这是血誓。
这是八百人三年同灶、五载同寝、七战同袍之后,刻进骨髓里的本能反应。
麹义冲势未歇,却忽觉一股阴寒自尾椎直窜天灵。
他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容僵在脸上——那三百残兵结成的锥阵,分明已失地利、丧人和、缺器械,可此刻迎面扑来的,却非垂死挣扎的悲鸣,而是一头濒死猛虎反噬前最后一记甩尾,挟着风雷之势,裹着浓稠血气,悍然撞向他的胸膛!
“不对劲!”麹义心头警兆炸响。
他猛地勒马,缰绳几乎勒断马颈,战马人立而起,前蹄悬空嘶鸣。几乎同时,他身后数十骑亲卫亦是齐齐收缰,阵列骤然一顿,冲锋之势如被巨斧劈断。
可太迟了。
陷阵营那支锥形锋矢,已然启动。
没有鼓声,没有号角,只有三百双战靴踏碎焦土的闷响,整齐得如同一人足音。他们不疾不徐,每进一步,地面便震颤一分,盾牌相击之声如沉钟擂动,长戟顿地之音似山岳倾颓。三百人的脚步,竟踏出了三千人的威势。
更骇人的是他们的节奏。
每踏三步,前排盾手便齐齐低吼一声:“陷——!”
每踏五步,中排戟手便猛然顿戟,戟尖刮过盾沿,发出刺耳金鸣:“阵——!”
每踏七步,后排刀手便暴喝扬臂,环首刀劈空而下,斩断一道无形气流:“志——!”
三字连缀,节节攀升,如浪叠浪,如潮推潮,竟在战场上空凝成一股实质般的音浪洪流,轰然撞向先登死士前锋!
“噗——”
冲在最前的十余名先登死士猝不及防,耳孔瞬间飙出血线,眼前发黑,手中兵器脱手坠地。更有两人当场栽落马下,七窍渗血,竟是被这纯粹由意志与血气凝结的声波震破心脉!
麹义座下战马受惊长嘶,前蹄乱刨,竟生生倒退三步!
他脸色剧变,再顾不得什么风度仪态,厉声咆哮:“放箭!快放箭!射死那个高顺!射死他——!!!”
可晚了。
陷阵营锥阵已突入二十步!
前排十面重盾轰然撞击地面,盾面朝外翻转,露出背面早已淬毒的锯齿倒钩。中排二十杆长戟如毒龙昂首,戟尖寒芒暴涨,不刺人,不撩马,尽数斜挑向上,直取先登死士战马脖颈大动脉!
“噗嗤!噗嗤!”
鲜血喷涌如泉。
冲在最前的二十余骑,战马哀鸣倒地,将背上骑士狠狠掀飞。未等他们起身,后排百余名持矛士卒已如影随形,短矛脱手如暴雨倾泻——不是掷向人,而是精准钉入倒地战马的四蹄关节!
战马瘫痪,骑士失衡,阵列崩解。
陷阵营锥阵毫不停顿,自这混乱缝隙中如热刀切油般悍然贯入!
高顺动了。
他未持盾,未擎戟,手中仅有一柄三尺青锋。可当他足尖点地掠出之时,整个锥阵的锋锐仿佛尽数附于他剑锋之上。他身形如电,专寻先登死士阵列中甲胄衔接最松之处、呼吸换气最滞之隙、目光因同伴倒地而微晃之瞬——剑光一闪,必有一人喉间绽开血花;剑锋轻颤,必有两副甲胄同时崩裂;剑尖回旋,必有三柄兵器齐齐脱手!
他不是在杀人。
他在拆阵。
一剑断喉,二剑削腕,三剑挑铠扣,四剑扫膝弯,五剑刺马腹……每一剑皆无多余花式,只求最快瓦解敌方战力节点。短短十息,已有十七名先登死士或死或残,其阵列中央竟被他硬生生犁出一道三步宽的真空血路!
而就在这条血路两侧,陷阵营三百残兵如精密咬合的齿轮,盾牌推挤,长戟绞缠,短矛攒刺,将试图填补空缺的先登死士尽数卡死在狭窄通道内。他们不求多杀,只求不让一人越过这条血线——因为血线尽头,是高顺的背影,是羊耽所在的大纛,是陷阵营最后的脊梁。
“高顺——!!!”
麹义目眦欲裂,终于按捺不住,亲自提槊纵马,直取高顺后心!
他胯下乌骓神骏非凡,一步跨越五步之距,马槊未至,破空之声已如闷雷滚过。这一槊若中,高顺必成两段!
可就在马槊将至未至之际,斜刺里突然横出一面巨盾!
盾面黝黑,布满凹痕,边缘豁口如犬牙交错——正是方才被强弩凿穿、又被血浸透的那面主将盾。
持盾者,是陷阵营左曲曲长陈三。
他左臂自肘以下已断,断口处白骨森然,却以腰带将断臂死死绑在盾后,右手紧握盾柄,整个人如钉入大地的桩子,迎着马槊正面而立!
“铛——!!!”
马槊重重凿在盾面正中,火星四溅,盾面瞬间凹陷寸许,陈三双足深陷泥土,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,嘴角溢血,却咧嘴一笑,牙齿染红:“曲长……替你挡第一下!”
话音未落,他竟主动松开盾柄,整个身体借力前扑,以头抢地,狠狠撞向乌骓马腹!
战马吃痛扬蹄,麹义坐骑失衡,槊势顿挫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高顺未回头,反手一剑,剑鞘末端如毒蛇尾刺,狠狠撞在麹义持槊手腕的麻筋之上!
“呃啊——!”
麹义手腕剧震,马槊脱手飞出三丈之外。他尚未反应过来,高顺已欺身而上,左手骈指如戟,点在他咽喉旁的天鼎穴,右手青锋顺势上撩,剑尖自麹义腋下穿过,挑断其左臂筋络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麹义左臂软软垂下,再也无法抬起。
高顺并未追击,而是侧身让过,剑尖滴血不落,继续向前,直指先登死士中军令旗所在。
他身后,陈三已倒地不起,却仍撑着半截断臂,用头盔顶住盾面,将盾牌推向第二名冲来的先登死士。
“曲长……替你挡第二下!”
盾面再震,陈三七窍流血,却仍睁着眼,死死盯着高顺的背影。
第三名先登死士挥刀砍来,被侧面突刺的长戟贯穿胸口。第四名刚要补位,三杆短矛已从不同角度钉入其双腿关节。第五名举盾欲拦,盾面已被两柄环首刀交叉劈开,刀锋顺势切入其颈侧……
陷阵营的锥阵,从未停滞。
它在流血,却越战越锐;它在减员,却越战越密;它在燃烧,却越燃越亮。
远方,袁绍面色惨白如纸,手中缰绳早已被攥得断裂,指节泛白,指甲深陷掌心而不自知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三百残兵,竟以血肉之躯,在千余先登死士与两千冀州精骑的夹击之下,硬生生将麹义的冲锋阵列从中劈开,逼得麴义弃槊弃马,狼狈滚落尘埃!
“不可能……绝不可能……”袁绍声音嘶哑,近乎呓语,“先登死士……曾破白马……曾挡赵云……怎会……怎会败于一支步卒?!”
潘凤的尸首犹在前方,被并州狼骑层层护卫,而此刻,那支刚刚驰援而至的并州狼骑,竟也悄然止步。他们并未加入战团,只是静静列于陷阵营侧翼三十步外,如沉默的黑色山峦。为首将领正是张辽,他摘下头盔,露出被硝烟熏黑的脸庞,望着陷阵营那面在血火中猎猎招展的“陷阵营”牙旗,久久不语,最终缓缓抬手,向那面旗帜,行了一个并州军最郑重的军礼。
“陷阵之志,有死无生……”
张辽低声重复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而此刻,陷阵营锥阵最前端,高顺已逼近先登死士中军令旗三步之内。
麹义捂着废掉的左臂,跌坐在地,披头散发,状若疯癫,却仍嘶声厉吼:“护旗!护旗!给我杀了他——!!!”
两名亲卫舍命扑来,双戟齐出,直取高顺腰肋。
高顺不闪不避,左手倏然探出,竟一把抓住左侧戟杆,借力旋身,右脚踹在右侧戟手小腹,将其踹得倒飞而出。他顺势夺过左侧长戟,戟杆横扫,如巨木撞城,将另一名戟手连人带戟砸飞数丈!
戟尖滴血,高顺缓步上前,每一步都踏在麹义剧烈起伏的胸膛阴影里。
他低头,看着麹义因剧痛与羞愤扭曲的脸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你可知,为何陷阵营八百人,能叫‘陷阵’?”
麹义瞳孔骤缩,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高顺抬起染血的戟尖,轻轻点在麹义眉心,一字一顿:“因我等,从不陷他人之阵。”
“——我等,只陷己阵。”
话音落,戟尖微沉。
没有刺入。
只是轻轻一点。
麹义眉心顿时绽开一道细小血线,鲜血蜿蜒而下,如一道猩红泪痕。
他浑身僵硬,如遭雷殛。
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的重量——
陷阵,不是攻陷敌阵,而是将自身化作不可动摇的阵眼,将生死置之度外,将袍泽托于掌心,将意志锻成刀锋,将血肉铸为界碑。
此阵一立,万军莫摧。
此阵一陷,玉石俱焚。
这才是“陷阵”的真意。
高顺收回长戟,转身,再未看麹义一眼。
他走向阵列最前方,那里,三百残兵已不足二百五十人,人人带伤,甲胄破碎,却依旧如铁壁般矗立。他们望着高顺,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。
高顺走到阵前,缓缓摘下染血的头盔,露出满是汗水与血污的额头。他抬手,抹去额角一道新鲜伤口渗出的血,然后,将头盔重新戴正,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列阵。”
两个字出口,二百四十七人齐刷刷踏前半步,盾牌铿然交击,长戟顿地如雷,短矛斜指苍穹。
阵型未变,锋芒愈盛。
远处,并州狼骑阵中,张辽缓缓放下敬礼的手,对身旁副将低声道:“传令,全军戒备。若有冀州精骑敢扰陷阵营收拢,格杀勿论。”
副将抱拳:“诺!”
与此同时,羊耽策马缓缓上前,至陷阵营阵列侧翼十步之外,勒马驻足。
他未穿甲胄,只着一袭素色深衣,衣摆沾着几点暗褐血渍。他望着阵中那个孤峭如松的身影,望着那一张张被硝烟熏黑、被血水浸透、却依旧坚毅如初的脸庞,良久,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全场:
“今日之后,天下当知——”
“陷阵营,不在八百,而在心。”
“心若不陷,阵即永存。”
风掠过战场,卷起焦黑的碎旗与未冷的血雾。陷阵营二百四十七人,齐齐转头,望向羊耽,望向那面在硝烟中始终未曾倾倒的大纛。
他们未呼号,未叩拜,只是将手中兵器微微抬起,盾牌轻叩三下,长戟顿地三声,短矛斜刺三回。
咚、咚、咚。
如心跳,如鼓点,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永恒回响。
高顺亦侧首,看向羊耽。
四目相对。
无需言语。
羊耽颔首,极轻,却极重。
高顺回眸,重新面向前方溃散的先登死士与踟蹰不前的冀州精骑,缓缓抬起右手。
掌心朝外。
下一瞬,二百四十七只染血的手掌,齐齐抬起,掌心朝外。
不是投降。
是宣告。
是界碑。
是这乱世之中,第一次有人以血肉为墨,以刀锋为笔,在中原大地上,写下“不可逾越”四个血字。
袁绍在远处目睹这一幕,喉头猛地一甜,一口逆血喷出,染红胸前锦袍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羊耽从未将这场仗当作胜负之争。
他是在立旗。
立一面名为“陷阵”的旗。
一面能让天下诸侯在出兵之前,必须掂量自己麾下是否有足够分量的鲜血,去染红这面旗帜的旗。
麹义瘫坐在地,望着那二百四十七只齐齐抬起的血手,望着高顺那挺直如剑的背影,望着羊耽素衣染血却神色淡然的侧脸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癫狂,又带着一种彻骨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醒悟:
“好……好一个陷阵……好一个羊丞相……”
“你不是诱我出兵……”
“你是……在等我,亲手为你,把这面旗,染得更红一些啊……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仰面倒下,双目圆睁,瞳孔深处,映着漫天硝烟,与那面猎猎招展、纹丝不动的“陷阵营”牙旗。
风过原野,旗面翻卷,猎猎作响。
旗上二字,如血未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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