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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溪薇出来之前,江阳在打游戏。

《王者荣耀》。

接了这个代言,江阳还答应他们要去打表演赛来着,所以没事儿的时候就玩儿两把,熟悉熟悉。

在【电竞之神】的加持下,他倒不需要堆游戏经验...

高媛媛没回消息,也没接电话,更没发微博。

她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,塞进抽屉最底层,连同那支用旧了的唇膏、半盒褪黑素和一张泛黄的婚纱店预约单——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,店名叫“云栖”,地址在朝阳门内大街。那天下着小雨,赵又庭穿了件驼色羊绒大衣,袖口微微卷到小臂,腕骨凸出,手指修长,替她撑伞时伞面始终倾向她那边,自己左肩湿了一大片。高媛媛当时低头笑,说他笨,伞都不会打。赵又庭只回一句:“怕你感冒。”

现在想来,那不是他们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行走。

不是吵架,不是冷战,甚至没有一句重话。只是某天清晨,赵又庭照例在六点四十分起床,轻手轻脚拉开卧室门,去厨房煮两杯咖啡。高媛媛醒了,睁眼看见他背影,听见水流声、磨豆机低沉的嗡鸣、瓷杯轻碰台面的脆响——一切如常。可就在他端着托盘转身的刹那,高媛媛忽然发现,他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,不知何时淡了三分。不是错觉,是真淡了。像被水洇开的墨点,边缘模糊,颜色稀薄,仿佛连它自己都开始遗忘存在过的证据。

她没出声。他也没看她。

那杯咖啡后来凉在床头柜上,奶泡结了一层薄皮,像时间凝固的尸膜。

此后一周,赵又庭依然准时回家,吃饭,洗澡,睡前读几页《万历十五年》,翻书页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沙沙作响。高媛媛也照常练瑜伽、做面膜、给母亲视频,声音轻柔,语速平稳,连笑纹的弧度都没变。可两人之间横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,薄得透光,却再也撞不碎、融不化、擦不掉。说话时眼神总差半秒对焦,递东西要多停顿一次确认,连呼吸频率都错开了节奏。

离婚协议是赵又庭让律师送来的。

没有当面谈,没有争财产,没有提孩子——他们根本没要过孩子。条款干净得近乎冷酷:房产归她,存款五五分,他名下两部车过户给她,她放弃所有代言及综艺续约权——那是她近三年唯一能稳定进账的渠道。附言只有一行小字:“媛媛,你值得更好的生活。”

高媛媛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七分钟,直到手机弹出一条新通知:【江阳工作室】官宣新项目——古装历史剧《西楚霸王》,男主江阳,导演李少红,监制陈道明,预计八月开机。

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点开。

不是因为江阳。是因为“西楚霸王”四个字。

太巧了。巧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
她当然知道江阳是谁。全网都知道。2018年横空出世的“黑马影帝”,靠一部《烈日灼心》提名金马最佳新人,第二年就凭《风起陇西》拿下白玉兰最佳男主角。他演警察有铁锈味,演特工有刀锋感,演落魄书生能让你听见他袖口磨破时的窸窣声。但他从没演过古装,更没碰过历史人物。业内传言他拒绝所有古装邀约,理由是“造型假,台词拗,历史人物不是cosplay”。

可这次,他接了。

而且是霸王。

高媛媛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之后的第三天,她在保姆车上无意瞥见赵又庭手机屏保换了——不再是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洱海边的侧脸,而是一张黑白剪影:男人背手立于山巅,披风猎猎,腰间长剑斜指苍穹,身形挺拔如松,却又孤绝似刃。底下一行极小的英文:*The last true king.*(最后一位真正的王)

她当时只觉得陌生,顺手划走。

现在才懂,那不是赵又庭的审美突变,是他早就在等一个出口。

一个能彻底甩开“赵又庭”这个名字所捆绑的一切:温柔丈夫、流量明星、失败男主、沉默共犯……他需要一场盛大的自我焚毁,再借灰烬重生。

而江阳,就是那把火。

高媛媛拉开抽屉,取出手机,解了锁,指尖悬在微信置顶——赵又庭的名字还在那儿,灰底白字,未读消息零条。她点开对话框,光标闪烁,输入法自动跳出几个常用词:“好。”“收到。”“谢谢。”“保重。”

她删掉,重输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江阳的?”
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手机震了一下。

不是赵又庭回的。

是贾静文。

一条语音,十六秒。

高媛媛点了播放。

背景嘈杂,像是机场出发大厅,广播里反复播报着飞往台北的登机信息。贾静文的声音比平时哑,带着点鼻音,语速很快:“媛媛,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……但我必须说。那天晚上,江阳喝多了,在酒店走廊吐了一地,Mark扶他回房,我跟过去想帮忙,结果……你懂的。我没进去,就在门口站着,听他喊了三声‘虞姬’。不是名字,是角色。他那时刚拿到《西楚霸王》剧本,正在试戏。他说‘这角色活在我骨头里’。”

语音结束。

高媛媛没回。

她退出微信,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江阳 虞姬”。

第一条是豆瓣小组热帖:《求问!江阳新剧里谁演虞姬?有内部说已经定角但死活不露面!》

下面回复清一色哀嚎:

“楼上别问了,监制说‘虞姬必须是真实存在的女人,不是演员’。”

“笑死,真实存在的女人?难不成找考古队挖个秦代女尸出来?”

“听说试镜现场直接摔了十七个女演员的简历,说‘眼睛里没有死过人’。”

高媛媛往下拉,看到一条被顶到第三页的匿名回复:

“别猜了。虞姬已经定了。不是圈内人,但绝对够格。她连台词都不用背——因为项羽临死前那句‘力拔山兮气盖世’,她七岁就会唱全本《霸王别姬》。梅派嫡传,程砚秋关门弟子。她妈是当年给周总理清唱过《贵妃醉酒》的梅兰芳亲传徒孙。”

高媛媛的手指僵住了。

她点开那条回复的用户主页,一片空白。再搜“梅派 程砚秋 关门弟子”,跳出来的是十年前《中国京剧》杂志一篇专访,标题赫然写着:《青衣之后:记青年京剧演员高媛媛与她的“霸王梦”》。

配图里,十九岁的高媛媛穿着素白练功服,扎着高马尾,正侧身抬手,兰花指微翘,眼神凛冽如霜,眉心一点朱砂未干。

文章最后一段写道:“她说,这辈子只等一个人——能让她心甘情愿卸下所有技巧,只为在他面前,做一个真正会哭、会怕、会碎的女人。而那个人,必须是项羽。”

高媛媛慢慢合上手机。

窗外天色渐暗,北京初夏的晚风裹着槐花甜香,轻轻掀动她搭在膝上的丝巾一角。

她忽然起身,走到衣柜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。

里面静静躺着一件深绛色戏服。

蟒袍,绣金线盘龙,袖口滚银边,领口缀三颗东珠——是她二十二岁那年,为参加央视戏曲春晚定制的。当时导演组要求她反串项羽,唱一段《楚汉争》里的“力拔山兮”。她推了,说:“我不演霸王。我要等霸王来找我。”

如今十年过去,蟒袍依旧鲜亮如新,针脚细密,金线未 tarnish,唯有内衬腋下处,洇开一小片浅褐色水痕,像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。

高媛媛把它捧出来,抖开,平铺在床上。

她没开灯,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,伸手抚过胸前那条盘龙的鳞片。指尖触到一处微凸——掀开内衬暗袋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牌,刻着两个篆字:**虞兮**。

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,师父亲手交给她的信物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真虞姬,不靠妆,不借势,只凭一颗肯死的心。”

她攥紧铜牌,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这次是短信,陌生号码。

只有一句话:

“高老师,李导让我转告您:霸王已备好酒,只等虞姬掀帘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高媛媛盯着那行字,足足三分钟。

然后她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。

响到第五声,对方接起。

一个低沉、微哑、带着明显睡意的男声响起:“喂?”

高媛媛没说话。

那边安静了两秒,忽然轻笑一声:“……媛媛?”

她喉头一紧,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刀刃刮过青砖:

“江阳,你知不知道,虞姬自刎前,最后看见的,不是项羽的脸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良久。

风声穿过听筒,沙沙作响。

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她看见的,是自己映在剑上的影子。”

高媛媛闭上眼。

“那你知道,她为什么选那把剑吗?”

“因为那是项羽的佩剑。她要用他的刀,杀自己的命。”

“错了。”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床上那件绛色蟒袍上,“她选那把剑,是因为只有那把剑,能照见她真正想成为的样子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古琴断弦。

“所以呢?”

高媛媛抓起那枚铜牌,紧紧贴在胸口。

“所以,”她说,“我要见你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我在横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来?”

“我坐今晚九点的高铁。G102,二等座。”

“……票我订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忽然弯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,“江阳,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虞姬从不等人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高媛媛没再看手机一眼,径直走向浴室。热水哗啦倾泻,蒸腾白雾弥漫整个空间。她脱掉身上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,露出后背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形如半截断裂的剑锋,从右肩胛骨斜向下延伸至腰际,皮肤比周围浅半个色号,像一幅被岁月洗褪的水墨。

那是她二十五岁那年,为排一出实验京剧《霸王魂》,亲自设计的“血刃”机关失误留下的。当时钢丝崩断,刀片倒旋割开皮肉,血溅了满墙。医生说再偏两公分,就伤及神经。她躺在病床上打完吊瓶,第一句话是:“道具组重做,我要更锋利的刀。”

此刻,温热的水流冲刷着那道旧痕。

她仰起头,任水珠顺着下颌滑落,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,滚烫而无声。

镜子里的女人,眼尾微红,嘴唇苍白,发梢滴水,脖颈线条绷紧如弓弦。可那双眼睛——漆黑,沉静,深处有星火乍燃,有寒冰初裂,有千军万马踏过荒原的寂静,更有万籁俱寂后一声裂帛的决绝。

她忽然抬手,狠狠抹去镜面水汽。

镜中人清晰浮现。

高媛媛盯着那双眼睛,一字一顿,如擂战鼓:

“这一次,我不演虞姬。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她转身关掉花洒,赤脚踩在微凉瓷砖上,水珠在脚下蜿蜒成细流,像一条通往战场的小径。

窗外,暮色四合。

北京南站电子屏上,G102次列车正缓缓跳动倒计时:**00:23:17**。

而千里之外,横店影视城,《西楚霸王》主场景——阿房宫废墟布景现场,江阳正独自站在三丈高的夯土高台上。夜风猎猎,吹得他黑色冲锋衣下摆翻飞。他手里握着一柄未开刃的青铜剑复制品,剑尖垂地,影子被探照灯拉得极长,斜斜劈开整片狼藉的残垣断壁。

远处,场务小跑着递来一杯热茶,刚想开口,却被他抬手制止。

江阳没回头,只将剑缓缓抬起,横于胸前。

剑身映着漫天星斗,也映出他身后——那一片尚未完工的、巨大而空旷的宫殿基座。

基座中央,留着一个圆形凹槽。

直径三尺,深半尺,边缘錾刻着八个古篆:

**霸王之位,虚席以待。**

他凝视着剑中倒影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:

“虞兮,你终于……肯来了。”

话音落时,东方天际,一线微光刺破浓云。

像一道未出鞘的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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