趣书吧 > 穿越小说 > 逍遥四公子 > 第2795章 今晚不醉不归

太初阁。

宁宸正在陪萧平山下棋。

萧平山手里捏着棋子,半天没有落下,最后苦笑一声:“我输了!你这棋艺不错啊。”

宁宸眼神带着怀念,道:“我父皇教的,那时候他经常骂我臭棋篓子。”

萧平山笑了笑,道:“我一直有个问题,你耗尽半生成为天下共主,如今就这么舍弃了,甘心吗?”

宁宸笑着将棋子收进玉质棋盒里,随口道:“不用操心的人,活的时间长···我这前半生,太累了!”

“如果有一天,天下再次大乱,你会出手吗?”

马车调头时,宁宸掀开车帘回望三明湖。暮色正一寸寸沉入水面,碎金般的余晖被船桨搅散又聚拢,远处画舫上隐约传来琵琶声,清越中带一丝慵懒的挑逗。他收回手,指尖还沾着湖风里浮游的细小水汽。

晴王斜倚在软垫上,手里把玩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,边角已磨得圆滑:“陛下突然驾临,怕不只是串门那么简单。”

宁宸点头,没接话,只将方才那枚从窗沿摘下的干枯茉莉花碾碎在掌心。花粉微凉,带着陈年香气——这味道他熟悉,昨夜女帝枕畔的熏香,便是以三十七种西域香料配制的“栖凰引”,据说能安神定魄,亦能……催情醒神。

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,震得车厢微微晃动。宁宸忽然开口:“太子今年十七?”

“十六,生辰刚过半月。”晴王抬眼,“你问这个作甚?”

“他昨日可曾进宫?”

晴王顿了顿,指尖在玉佩上划出一道浅痕:“进过,申时三刻入,戌时初出。与陛下在紫宸殿后苑赏梅,未召外臣,未议政事。”

宁宸闭目,喉结缓缓滑动一下:“公主呢?”

“萧昭容,十五岁,今晨随太医署令去西山采‘雪顶寒蕊’,说是为陛下登基大典备药。”

宁宸睁眼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:“雪顶寒蕊……只生于断崖北面阴湿石缝,须得子时采摘,方保药性不散。她酉时出发,寅时才归,路上耗去六个时辰,却只采得三两七钱——够煎一副药么?”

晴王终于坐直身子,玉佩落回袖中:“你查过她的行程?”

“不必查。”宁宸伸手,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张素笺,上面是几行潦草墨迹,“今早我让府中账房核对晴王府本月出入库单——三日前,西山药圃支取‘玄霜露’五斤,用于浇灌新移栽的‘冰绡藤’。可冰绡藤畏寒,需暖室栽培,根本不用玄霜露这种至寒之液。而玄霜露另一用途……是炼制玉肌丹的辅药,可中和主药中三味烈性药材的燥毒。”

晴王沉默片刻,忽而低笑:“你连玉肌丹的方子都摸清了?”

“我没摸清方子。”宁宸将素笺折好,塞回暗格,“但我记得女帝服药后第三日,右耳后有一粒朱砂痣颜色变淡。而玉流族古籍残卷有载:‘玉肌丹成,服者肤若凝脂,然血气暗涌,耳后朱砂必褪其三成,乃药力透髓之征。’”

车厢内一时寂静。窗外树影掠过,斑驳如墨。

马车驶入晴王府侧门时,天已全黑。檐下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宁宸刚掀帘下车,便见廊下立着三人。

女帝负手而立,玄色云纹常服衬得她身形挺拔如松,发间一支白玉螭首簪,在灯下泛着冷冽光泽。她身侧半步,站着一名少年,青衫束玉带,眉目清俊却绷着下颌线,眼神锐利如未开锋的剑——正是太子萧景珩。再往右,一位杏红襦裙的少女垂手而立,鬓边簪着一朵新采的雪顶寒蕊,花瓣上还凝着细小露珠,映得她肌肤剔透如瓷,正是公主萧昭容。

宁宸缓步上前,拱手欲礼,女帝却抬手止住:“免了。今日朕来,不是以君臣之礼,是以家人之名。”

她目光扫过宁宸衣襟上尚未完全擦净的一星花瓣碎屑,又掠过他微松的领口处一道浅淡指痕,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:“听闻你今早赖床到日上三竿,倒是养出了几分闲王气象。”

宁宸一笑:“陛下说笑了。臣只是……昨夜耗神过度,筋骨未复。”

太子萧景珩闻言,眼睫微颤,右手悄然攥紧腰间玉珏。那玉珏一角已有些磨损,似是常年摩挲所致。

公主萧昭容忽而轻声道:“宁公子,您手背上的伤,好些了么?”

宁宸低头,自己左手背果然有一道细长红痕,是今晨在净美房试精油温度时不小心蹭到滚烫铜炉沿所留。他抬眼看向公主,对方正垂眸望着他,睫毛在灯笼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蝶翼轻颤。

“无碍。”他答得随意。

女帝却忽而转头:“昭容,你腕上这只镯子,是母后留下的‘千叠云’吧?”

公主抬起左腕,一只银丝缠绕的素镯静静贴在皓腕之上,镯面浮雕层层叠叠的云纹,细看竟似活物般微微流转。“是。母后说,此镯遇真气激荡,云纹会生涟漪。”

“哦?”女帝伸出手,“给朕看看。”

公主迟疑一瞬,解下镯子递过去。女帝接过,指尖拂过云纹,忽而内力微吐——

“嗡!”

一声极细微的震鸣响起,镯面云纹陡然翻涌如沸水,竟在刹那间凝成一道模糊人影:青衫,长发,手持一卷竹简,立于悬崖之巅。

宁宸瞳孔骤缩。

那身影虽仅存一瞬,却与他昨夜在汤池边无意瞥见的、女帝腰后一处隐秘刺青纹样完全一致——同样是青衫,同样是执卷姿态,同样是悬崖背景。不同的是,刺青上那人衣袍翻飞如欲乘风而去,而镯中幻影,袖口却绣着半朵残缺的赤焰纹。

女帝已将镯子交还,神色如常:“果然是好东西。昭容戴它,倒衬得手腕愈发纤细了。”

公主接过镯子,指尖微凉,轻轻套回腕上,云纹重归静默。

此时,晴王踱步上前,笑着打圆场:“陛下远道而来,不如先入暖阁用些点心?臣新得了岭南来的‘蜜渍龙眼’,甜而不腻,最宜解乏。”

女帝颔首,转身欲行,却在跨过门槛前驻足:“景珩。”

太子立刻上前半步:“儿臣在。”

“你近来读《盐铁论》,可曾读到‘夫欲富国者,必先富民;欲强兵者,必先强民’这一句?”

“回母皇,儿臣读过。”太子垂眸,“并做了万言札记,呈于御前。”

女帝却未接话,只淡淡道:“明日辰时,你带上札记,来乾元殿东阁。朕与宁卿,一同听你讲。”

太子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,应了声“是”。

一行人步入暖阁。紫檀案上已摆好四副青玉盏,盏中盛着琥珀色蜜渍龙眼,晶莹剔透。宁宸落座时,不经意扫过公主搁在膝上的右手——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腹有薄茧,虎口处还残留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痕,像是反复研磨朱砂所留。

他端起玉盏,指尖摩挲盏沿。这触感,竟与昨夜女帝解玉带时,他无意触到她指尖的质地一模一样——微凉,细腻,却蕴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。

“宁卿。”女帝忽然唤他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室寂静,“朕听说,你今日在三明湖,留意了一艘小船。”

宁宸放下玉盏,盏底与案几相碰,发出清脆一声:“是。船上二人皆着灰布短打,身形精悍,左袖口均绣有半枚铜钱纹。”

太子萧景珩手指猛地一蜷,玉珏边缘硌进掌心。

女帝却笑了:“铜钱纹?倒是巧了。昨夜户部报来,西市钱庄失窃三箱官银,失窃时间,恰是亥时末至子时初——那时,朕正在晴王府汤池。”

暖阁内烛火无声跳动。

公主萧昭容拈起一颗龙眼,指尖用力,果肉微微变形:“母皇,儿臣觉得,宁公子或许不是在看贼,是在看人。”
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她。

她却只抬眼,望向宁宸,眸中澄澈如初雪融水:“宁公子昨夜方承雨露,今朝便思社稷,这份心,儿臣钦佩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将那颗龙眼轻轻放回盏中,“贼未必在船上,人未必在眼前。有时候,最该防的,是镜中倒影。”

宁宸久久未语。他想起净美房那面鎏金铜镜——镜面光洁如水,映出他舒展的脊背,也映出屏风后晴王半截垂落的袖角,袖口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晴鸟。

那只晴鸟的右翅末端,似乎也有一抹极淡的、几乎融入金线的赤色。

他慢慢放下玉盏,杯底与青玉案几相触,发出第二声轻响。

就在此时,檐外忽有风起,吹得窗棂微颤。一缕晚风钻入暖阁,拂过案上四盏蜜渍龙眼,竟使那琥珀色的汁液表面,泛起一圈圈细微涟漪。

涟漪中心,倒映着屋顶藻井的蟠龙纹饰——而龙睛所嵌的两颗黑曜石,在光影晃动间,幽光一闪,竟如活物般,齐齐转向宁宸的方向。

宁宸不动声色,抬手,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盏中汁液。

涟漪散了,倒影乱了,龙睛重新沉入死寂。
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被看见,就再也无法当作未曾存在。

女帝端起玉盏,轻啜一口:“蜜渍龙眼,甜是真甜。只是……太甜的东西,容易蚀齿。”

她放下盏,目光如刃,缓缓扫过太子绷紧的下颌,公主垂落的睫毛,晴王把玩玉佩的手指,最后,落在宁宸平静无波的眼底。

“明日辰时。”她起身,玄色衣袖拂过案几,带起一阵极淡的栖凰引余香,“朕等你们的答案。”

暖阁门开,宫灯照见女帝挺直的背影。太子与公主紧随其后,衣袂无声。晴王送至阶下,转身时,对宁宸眨了眨眼,唇形无声:

“好玩么?”

宁宸没答。他盯着案上那四盏蜜渍龙眼——四盏,不多不少,恰好一人一盏。

可方才,分明只有三人饮过。

他伸手,用银匙挑起一颗龙眼,凑近眼前。果肉饱满,汁水丰盈,可当光线斜斜穿过透明果肉时,他清楚看见,那琥珀色深处,并非纯粹澄澈,而是沉淀着无数细如尘埃的、暗红色的微粒。

像血,又像朱砂。

像昨夜女帝耳后,悄然褪去三成的那粒朱砂痣。

他将龙眼放回盏中,果肉轻颤,暗红微粒随之缓缓旋转,最终,凝成一个极小的、清晰无比的符号——

半枚铜钱。

宁宸抬眼,望向窗外。月已升至中天,清辉洒落,将整个晴王府浸在一片银白之中。可就在那最明亮的月光之下,王府西角一座废弃多年的藏书阁飞檐上,一只通体漆黑的雀鸟正静静伫立,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,望着暖阁方向。

它左爪上,系着一根极细的赤色丝线,在月光下,泛着与镯中幻影、袖口赤焰、镜中晴鸟右翅同源的微光。

宁宸收回视线,端起自己那盏从未动过的蜜渍龙眼,仰头,一饮而尽。

甜味汹涌,浓烈得近乎苦涩。

他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极淡、却顽固存在的铁锈味。

原来最甜的糖,裹着最钝的刀。

而今晚的月光,真他妈亮得瘆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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